第100章 公堂动手,羊肉汤锅子 江宛留
江宛留给众人一个警告的眼神, 这才转身,和蒋书办、周祈山并肩跨过镇衙高高的门槛。
里头光线骤然暗了下来,淡淡墨香传出, 混着陈年木料和宣纸的味道,带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仿佛这地方天生就该让人冷静下来,把外头的那些鸡飞狗跳全部挡在门外。
镇衙的孙大人端坐在案后。
他是个极为普通的中年人。尖尖的下巴, 精明的眼睛。
搁在案桌上的手还带着老茧,指缝还嵌着农人才有的、洗不掉的黑泥。
他身上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官威,反倒透着股泥土的踏实气。
听说孙大人家里也有几口薄田, 农忙时, 也是要挽起裤腿下地干活的。
这在整个永兴镇都不是秘密, 也正因为如此,百姓们对他倒有几分真切的敬畏。
公堂两侧站着几个衙役,见几人进来,也没大声呵斥, 只是用杀威棒轻轻敲了敲地面,示意他们跪下。
周详贵和余氏早就跪在了前头, 夫妻俩见着江宛和周祈山的那一刻,憋了许久的红眼眶, 终于是泄了闸。
余氏的身子猛地一颤, 膝行两步,撑起身子, 踉跄地跌进周祈山的臂弯。
她的手指死死扯着儿子的衣裳,千言万语在此刻只剩呜咽的哭泣, 和不停捶打他的拳头。
一下,又一下。
舍不得落重了,又怕敲轻了无法言语此刻的心情。
周祈山闷声受着, 一只手覆上了她的后背,拍了拍。
江宛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余氏想念太久,终于是得偿所愿了。
这场面她不喜欢,太过心酸了些。
江家来的是苏氏。
她原本还端着一副长辈的架子,腰杆硬挺挺地立在那儿。
可看到江宛安然无恙出现的那一刹,那根紧绷的神经,瞬间就断裂了。
整个人无力地歪坐在地。
更别说,江宛身旁还站着周祈山。
先前的一切流言蜚语,不攻自破。
江宛漫步走到她身旁,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
那眼里,没有半分温度,冷静得仿佛在打量一块早已腐臭发烂的死肉,连厌恶都懒得给。
苏氏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刚要开口狡辩。
一道响亮的巴掌声瞬间响起。
“啪!”
公堂内静了一瞬,连余氏都忘记了啜泣。
苏氏的脸猛地偏向一侧,发髻散了几缕,脸颊瞬间红肿。
“江宛!”孙大人猛拍案桌,厉声呵斥,“这可是公堂,你怎敢如此?!”
苏氏捂着被打肿的半边脸,难以置信地偏头看着江宛,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我可是你娘啊……”
“切~”江宛不屑地冷嗤一声,尾音拖得又长又轻,“你是生过我还是养过我?怎么有脸担得起我一声‘娘’的?”
话落,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地砖上。
膝盖磕得生疼,却面不改色。
她对着孙大人,躬身弯了下去。
“大人,这妇人常年搅和得我家宅不宁。我已是出嫁的女,她这后来的继室手未免伸得太长了些。编排我道也罢了,可她往我婆家泼脏水,这是明摆着不想我好过!”
她偷偷抬头,瞥了一眼孙大人依旧严峻的脸色,咬了咬唇,继续说道。
“况且,我在外一月,风餐露宿,想的都是如何将永兴镇的名头打出去。
这永兴镇数万百姓,谋生不易,江宛也是想为大人分忧。结果这妇人倒好,人在镇子里窝着,舌头也不盘好了,我是真的气不过啊!”
说罢,她蓦地直起身子,愤然地直视着孙大人的眼睛。
目光灼灼,一字一顿道:“不管大人是要杀还是要打,今天这一巴掌,我都是要打下去的!”
上头的孙大人头疼地闭了闭眼,拇指死扣在虎口上,勉强平息了心里的火气。
好话歹话都让江宛说完了,他还指着江宛把永兴镇带出去呢,又怎么好意思苛责太多。
况且,江秀才的这个继室,确实有些上不得台面了。
他轻轻摆了摆手,对底下的苏氏说道:“外头闹的事情,本官已经知道了。本就是站不住脚的闲言碎语,眼下镇衙也收到了周祁山遣返归农的文书,江宛也并未与外男有过亲密举动。你是长辈,怎能不盼着点小一辈的好?
且江宛出门这趟,一路有户籍相随,并非流言说的那样。你好歹是秀才娘子,怎么这点明辨是非的能力都没有?”
他顿了下,警告地瞥了一眼地上的苏氏,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烦躁。
“你往后也莫要再逞口舌之利,真要出了事,让江秀才来寻我就是。这巴掌算是教训,再有下次,本官定不轻饶!”
“啪!”
惊堂木落下,声音清脆利落。
整个镇子沸沸扬扬闹了半个月的闹剧,就这么收了场。
可苏氏等人带给周家乃至江宛的伤害,又怎么能是一句“算了”就能轻易揭过的?
那些戳脊梁骨的话,那些抱手在旁的冷眼,都是发生过的,抹不掉的。
苏氏现在是连哭都不敢哭出声来,只捂着脸,怒瞪着身侧的江宛,眼神似阴沟里暗自蛰伏的毒蛇。
江宛突然抬手。
“江宛!”头顶再次传出一道暴喝。
苏氏吓得惊呼一声,抱着脑袋赶忙往旁边躲。
发髻这下是彻底散了,披头散发的好不狼狈。
江宛讪讪地收了手,警告地瞪了苏氏一眼,毫不顾忌周围人的眼神。
“你给我等着,等出了这个门,我俩好好再算算!”
孙大人颇为烦闷地“啧”了一声,挥了挥手,“散了散了,江宛留下,剩下的都赶紧散了。”
江宛诧异地抬头,看了孙大人一眼。
对方只是投给她一个“切不可乱来”的眼神后,便自顾自地收拾起案桌上的东西。
孙大人断案,还真真是既草率,又高效……
周祈山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冰凉,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江宛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子,趁孙大人低头翻册子的功夫,瞅准空档,狠狠一脚踹在苏氏腰上。
苏氏“哎哟”一声扑倒在地。
“大人——”她喊得委屈。
孙大人听得烦心,索性就当没听到、没看到,起身就朝侧屋走去,背影匆匆,写满了“莫烦我”三个字。
“呸!”江宛挑衅地啐了她一口。
转过身,又恢复了往常的平和,对周祥贵和周祈山说道:“爹,你带着大家先回去,我晚点就回。”
周祈山捏着她手腕的手微微收紧,拇指在她腕骨上轻轻一蹭。
他依旧没能开口说话,不过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他放心不下江宛。
江宛瞬间便知晓了他的意思。
转了转手腕,挣脱开他的手,好言劝道:“你身上还有伤,找孙大夫看看,陪陪爹娘、换点药膏再来接我吧。”
话落,她又想伸脚去踹苏氏,没成想到,这下倒是被苏氏躲了过去。
蒋书办见状,赶忙绕了出来。
他张开双臂挡在中间,一脸哭笑不得地说道:“别闹了别闹了,差不多得了,都出去吧。”
众人散去。
书房里,孙大人让江宛坐下,亲自给她倒了杯茶。
茶是本地的粗茶,叶片大而碎,在褐色的茶汤里浮浮沉沉。
“你胆子不小。”他开口,语气里挂了几分责备却并不严厉,“敢在公堂上打人,出了永兴镇,可得收敛点。外头的大人,可没我这么好说话了。”
江宛接过茶,看着里头漂浮的茶沫 ,叹了口气,“大人说笑了。任谁出门忙活一趟,风里来雨里去的,好不容易回了家,还被人这般造谣,都是咽不下这口气的。”
她低头,抿了一口杯中的茶水,皱起眉头直言道:“这茶不行。我那刚到手了不少茶砖,孙大人要是不介意的话,忙活完了我就给你送来。”
孙大人并未推拒,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目光深邃地打量着她。
“看来你这一趟,收获不少啊……”
他悠悠地叹了口气,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图纸,摊开摆在江宛面前。
纸张褶皱处破了好几个洞,看得出来,已经被孙大人反复翻看多次了。
“听闻你家的腊味,打的是永兴镇的名头,我便想着,把这块地划出来,专门设置几间猪场。”